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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職業」小說家,和「天職」小說家是兩碼事。
在日常生活中,我們需要填的表格──出入境卡、錄影帶店的會員卡、信用卡申請書等──多得超乎想像,這些表格上,除了「姓名」、「出生年月」和「地址」以外,還有「職業」的欄目。每次填職業時,我都不知該如何下手。或許沒必要在這種表格上老老實實地填上「小說家」。但看到「職業」這兩個字,我不禁想起,我至今只寫過兩本小說,目前還無法只靠寫小說的版稅收入生活。於是,只能用歪七扭八的字寫上「自由業」這幾個字。然後,又忍不住思考起來,自己這輩子,到底有沒有機會抬頭挺胸地躋身於「小說家」的行列?如果可以靠寫小說養活自己,那該有多麼令人心滿意足。
然而,這些是有關「職業」的煩惱,和在車站前掛出洗衣店的招牌,擔心生意是否能夠維持的煩惱,基本上沒有太大的差異。雖然對以食為天的人類來說,這是非同小可的煩惱,但對寫小說的人來說,卻不是最舉足輕重的煩惱。有關「天職」的煩惱才是天字第一號的煩惱。
假設十年後,我寫了很多小說,可以靠版稅收入過著豐衣足食的生活。雖然我並不認為這一天會來臨,但姑且假設會有這麼一天。如果真有這麼一天,我是否會感到心滿意足?我想,我仍然會捫心自問,自己到底算不算是小說家?因為,小說家是藝術家。所謂藝術家,必須在考慮自己是否能夠靠當藝術家養家糊口之前,思考自己是否天生就是藝術家──命運之星是否讓自己以藝術家的身份降臨人世?藝術家必須堅信,自己是在某種肉眼看不到的力量、超越人類智慧的力量、控制宇宙的神秘力量催生下,成為一個藝術家誕生於人世,這是一種幾近誇大妄想狂式的想法。而且,小說家的這種想法尤其強烈。因為,很明顯地,任何音樂家、舞蹈家和畫家,不僅需要具備天賦異稟的才華,還必須經過長期的嚴格訓練,兩者缺一不可。相較之下,成為小說家就簡單多了。誰都會寫文章,任何人都可以一夜之間成為小說家。判斷甲是小說家,乙不是小說家標準很隨興。正因為如此,小說家比別人更強烈地希望上天可以在自己的耳邊輕聲呢喃,你天生就是個小說家,這是上天的意志,大自然的規律。
前年,奇蹟降臨在我的身上。
當時,我住在加州北部的帕羅奧多市(Palo
Alto),正努力著手我的第三部小說。雖說是很努力地寫,卻並沒有十足的信心,只是有一搭,沒一搭地寫著。正在這時,天上突然掉下來一個「像小說般的故事」。而且,是上天指名要送給我的禮物。
這是很久很久以前,我所認識的,正確地說,是我們全家在紐約認識的男人的故事。他並不是普通的男人。他從日本初到美國時,身無分文,日後卻飛黃騰達,成功致富,完成了美國夢。然而,他在日本,有另一段不為人知的人生。在那段人生中,鮮明地留下了戰後貧困時代的烙印,那簡直是小說般的人生。這段故事原本會像朝露般消失在人世間,卻在一個偶然的機會下,讓一名年輕人在日本聽到了這個故事,之後,他又遠渡重洋地飛越了太平洋。我當時身在帕羅奧多市,他像捧著稀世珍寶般地把這個故事護送到我的手上。當然,那名年輕人原本並沒有這樣的打算,他只是按自己的行程來到美國,按自己的行程來找我,把想要說的話告訴我後,就打道回府了。所以,我更覺得他是上天派來的使者。
那一夜,加州北部遭遇了數十年來罕見的大雨侵襲。我的神經一定是因為被大自然威力所震撼,一整晚都處於興奮的狀態。在聽完這個故事後,我感受到一種獨特的衝擊。我無法想像,我所認識的那個男人,竟然有著如此「像小說情節般」的人生──而且,因果循環,偏偏讓我聽到了這個「像小說情節般的故事」……。諸多的偶然交會在一起,卻因此讓我覺得彷彿是上天給我的啟示──你是天生的小說家。
我感謝上蒼。
當然,真正的問題還在後頭。這和「天職」相關的問題屬於另一個次元的問題,是有關小說本身的問題。更詳細地說,是有關用日文寫作近代小說的問題。雖然最後我以上天賜給我的「像小說情節般的故事」為基礎創作了小說,但正如我在後面所寫的那樣,我並沒有在接受上天啟示的激動中完成這本小說,而是有一種愧疚感,覺得自己寫了不該寫的東西;同時,一種可能無法順利完成的挫敗感也油然而生。但在寫了一段時間後,我就不再介意這些事。因為,隨著小說漸漸成形,我漸漸學會了從客觀的角度看問題──無論像我這種人寫下什麼作品,在歷史悠久的文學大海中,只是滄海之一粟。如果有讀者願意看這樣的作品,將是我無上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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