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計4 頁,第2 頁 回上頁內容連載01020304普索先生,正如俗話所說,只是個凡人。換言之他是個從猿演化來的碳基兩足生命型態。說得更精確一點,他四十歲,肥胖邋遢,在政務委員會上班。有趣的是,雖然他自己不知道,但他也是成吉思汗的直系後裔,然而在經過代代相傳和種族融合之後,他的基因已經混雜得一塌糊塗,看不出蒙古特色。普索先生顯赫的血統留下的唯一痕跡,就只有顯著突出的肚子和對小毛皮帽的偏愛了。 他絕對不是偉大的戰士;事實上他是個緊張焦慮的人。今天他特別緊張焦慮,因為工作出了嚴重的差錯,他得在本日結束前把亞瑟•丹特的房子處理掉。 「講講理,丹特先生,」他說:「你知道你贏不了的。你不能永遠躺在推土機前面。」他試圖露出目光如炬的樣子,但眼睛就是不肯從命。 亞瑟躺在泥巴裡對他嘶吼。 「走著瞧,」他說:「我們看看誰先生鏽。」 「你恐怕必須接受事實,」普索先生說,用手轉動頭上的毛皮帽;「這條輔助道路非建不可,而且就要開始建了!」 「這可是我第一次聽說,」亞瑟說:「為何非建不可?」 普索先生對著他微微搖動手指,然後停下來縮回手。 「你說為何非建不可是什麼意思?」他說。「這是一條輔助道路。輔助道路本來就非建不可。」 輔助道路是一種設計,可以讓某些人非常快速地從甲地衝到乙地,在此同時其他人則非常快速地從乙地衝到甲地。而住在丙地的人由於剛好位於中間,常常會想知道甲地到底有多棒以至於乙地有那麼多人都巴巴兒地要趕去;而乙地到底有多棒以至於甲地有那麼多人都巴巴兒地要趕去。他們常常希望這些人能一次下定決心,決定他們到底該天殺地要去哪就好了。 普索先生想到丁地去。丁地並不是某個特定的地方,只是離甲、乙、丙地都非常遠的任一地的代稱。他可以在丁地有間不錯的小屋,門上懸著斧頭;然後到戊地,也就是離丁地最近的酒館悠閒地過一陣子。他老婆自然想要攀緣薔薇,但他想要斧頭。也不知為什麼──他就是喜歡斧頭。他在推土機駕駛嘲弄的笑容下漲得滿臉通紅。 他把重心從一腳換到另一腳,但無論換到哪一腳都不舒服。顯然有人無能得驚人,他對神祈求那人不是自己。 普索先生說:「你知道你絕對有權利在合適的時機提出任何建議或抗議的。」 「合適的時機?」亞瑟咆哮。「合適的時機?昨天有個工人到我家來,我才第一次聽說這件事。我問他是不是來洗窗戶的,他說不是,他是來拆房子的。當然他沒開門見山地告訴我。才沒有呢。他先擦了幾扇窗子,跟我收了五鎊,然後才告訴我。」 「但是丹特先生,過去九個月來藍圖都在本地計畫室展示啊。」 「喔,沒錯,我一聽說就立刻去看了,昨天下午去的。你們沒刻意費力吸引大家注意,是吧?我是說,像是真的告訴誰之類的。」 「但是藍圖是公開展示的……」 「公開展示?我得到地下室去才找得到。」 「展示室在那裡。」 「還得用手電筒。」 「啊,好吧,燈八成壞了。」 「樓梯也是。」 「但是你還是找到通告了,不是嗎?」 「是,」亞瑟說:「我是找到了。通告展示在上鎖的檔案櫃底層,檔案櫃塞在廢棄的廁所裡,廁所門上貼著『小心惡豹』的標誌。」 頭上飄過一片雲。雲在用手肘從冷泥裡撐起身體的亞瑟•丹特身上投下陰影。雲在亞瑟•丹特的房子上投下陰影。普索先生對著雲皺眉頭。 「這又不是什麼特別好的房子。」他說。 「真抱歉,我剛好喜歡。」 「你會喜歡輔助道路的。」 「喔,閉嘴,」亞瑟•丹特說。「閉嘴滾開,把他媽的輔助道路帶走。你根本沒立場,你自己也知道。」 普索先生的嘴開闔了好幾次,有一瞬間他的腦海中充滿了無法解釋但非常誘人的景象:亞瑟•丹特的房子火光熊熊,而亞瑟本人則尖叫著逃離燃燒的廢墟,背上插著至少三把沉重的長矛。普索先生常常被這樣的幻覺困擾,這使他非常緊張。他結巴了一會兒,然後振作起來。 「丹特先生。」他說。 「喂?什麼?」亞瑟說。 「一些實際資訊。你知道如果我讓推土機壓過你,推土機會有多少損傷嗎?」 「多少?」亞瑟說。 「完全沒有。」普索先生說,緊張地快速閃開,一面想知道自家腦袋裡為何塞滿了成千騎在馬上對他吼叫的毛毛人。 猿類後裔亞瑟•丹特屬一屬二的好友其實不是猿類後裔,更非如其自稱來自吉爾佛德,而是出身於參宿四附近的小星球。亞瑟•丹特對此的疑心剛好也是「完全沒有」,真是奇特的巧合。 亞瑟•丹特作夢也沒有想到要懷疑這一點。 他這個朋友在大約十五個地球年以前來到這裡,非常努力地融入地球社會──我們得承認他挺成功。比方說,這十五年來他都假裝成失業的演員,很可信吧。 然而他不小心出過一次差錯,因為之前的研究不夠用心的緣故。他根據蒐集的資料選了福特•派法特這個福特房車的名字,他以為這夠不起眼。 他並不特別高大,五官醒目但不特別英俊。硬直的頭髮呈淡赤黃色,從太陽穴往後梳。他的皮膚似乎也從鼻子往後拉。他有點非常輕微的怪異之處,但很難說到底是什麼。或許是當你跟他說話的時候,他眨眼的次數好像不夠頻繁,使得你的眼睛過不了多久就不自覺地替他分泌起淚液來了。又或許是他笑起來嘴好像咧得太大,讓人不知所措,以為他要撲上來咬人的脖子。 他在地球上交到的大部分朋友都覺得他是個怪胎,但卻對人畜無害──覺得他是個不受拘束的酒囊飯袋,有些怪怪的嗜好。比方說,他常常不經邀請就闖入大學的派對,喝得爛醉如泥後開始取笑他找得到的任何天體物理學家,直到被人趕出去為止。 有時候他會陷入古怪恍神的情緒,像著了魔似地呆瞪著天空,等到有人問他在幹什麼,他就會突然內疚地回過神來,鬆一口氣露齒而笑。 「喔,只是在找飛碟而已。」他這麼說笑,大家都會笑起來,問他在找哪種飛碟。 「綠色的那種!」他會邪邪地露齒道,狂笑好一陣子以後突然衝向最近的酒館,請所有人都喝一杯。 像這樣的晚上最後通常都很糟糕。福特會喝威士忌喝到昏頭,跟某個女孩窩在角落裡,口齒不清斷斷續續地告訴她飛碟的顏色其實沒那麼要緊。 在此之後,他會半癱瘓似地在深夜的街上踉蹌前進,常常問路過的警察是否知道去參宿四的路。警察通常都這樣回答他:「先生,你差不多該回家了吧?」 「我正在努力啊,寶貝,我正在努力啊。」福特也總是這樣回答。 事實上在他失神地瞪著天空時,找的是隨便任何一種飛碟。他之所以說綠色,是因為綠色是參宿四貿易勘查船上傳統太空制服的顏色。 福特•派法特急切地希望無論哪一種飛碟都行,只要快點到地球來就好,因為在任何地方困個十五年都夠久了,特別是像地球這樣無聊到爆的地方。 福特希望飛碟快點來地球,因為他知道如何攔下飛碟搭便車。他知道如何一天花不到三十亞爾泰利亞幣就能盡賞宇宙奇景。 事實上,福特•派法特是漫遊研究員,受僱於那本極為出色的書:《銀河便車指南》。 |
||||